重庆，中国汽车重镇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产业蝶变。2016年，重庆汽车产量曾站上300万辆的高峰，随后跌入低谷；时隔9年，重庆以278.8万辆的年产量重回“中国汽车第一城”。比数量回升更重要的，是结构的根本转变。从以传统燃油车、合资品牌、中低端产品为主，转向以智能网联新能源、中高端和自主品牌为主。

近日，人民日报与中国汽车报记者组成调研组，专访了重庆市经济信息委党组书记、主任王志杰，双方围绕重庆汽车的转型密码、产业生态的重塑逻辑，以及“渝车出海”的体系化突围，展开深入交流。

■ 原生双龙头引领产业蝶变

记者：本轮转型中重庆汽车实现产量与结构双重升级，最核心的变化是什么？

王志杰：重庆汽车产业这一轮的发展不只是产量时隔9年重回全国前列，更关键的是把握住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趋势，实现了产业结构性蝶变。2016年重庆汽车产量达到高点，2019年一度跌至谷底，汽车产量不及高峰时期的一半。此后产业加速调整、逐步回升，2025年产量达278.8万辆。

比规模更重要的是产业质态的根本转变：从传统燃油车、合资品牌、中低端产品为主，转向智能网联新能源、自主品牌、中高端产品主导的全新格局。重庆最独特的产业禀赋，是拥有长安汽车、赛力斯两家原生性本土龙头，一央一民的组合在全国独一份。长安是中国首个自主品牌汽车产量突破3000万辆的车企，赛力斯也创下新势力车企最快达成百万辆销量的纪录，二者共同构成重庆汽车产业的关键支撑。

记者：两家企业发展路径差异很大，但都跑通了跨界融合的路子，您怎么看待它们的创新模式？

王志杰：两家企业的最大共性，是都抓住了跨界融合创新的本质，善于整合行业资源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实现自身成长。长安是汽车行业创新体系能力最强的企业之一，形成了“六国十地”全球研发布局，智能网联领域实验设施完备，机制灵活。关键项目实行团队跟投制度，将团队利益与项目成败深度绑定，以创业化机制推进研发，集聚了大量年轻人才。作为央企主动与华为、引望跨界合作，与赛力斯各持引望10%股份，开放姿态极具前瞻性。

赛力斯的转型更具代表性。2019年企业仍处于低谷，几经探索后最终选择与华为深度合作，走出差异化路线。外界不乏“代工”“失去灵魂”的质疑，但其与华为的合作，本质上是强强联合：赛力斯10多年前便在硅谷布局研发中心，深耕电动车平台与增程技术，制造与技术积累深厚；华为具备智驾、智舱技术优势，二者结合快速催生了问界系列爆款产品。赛力斯与豆包、火山引擎联合发布的赛豆汽车，将汽车作为具身生命体打造，车身设计、交互逻辑均由AI思维主导，实现交互方式、智能能力、驾驶体验三重升级，是行业内首次系统性探索AI定义汽车的新模式。

■ 全链条筑牢产业生态

记者：重庆不仅有强势的整车龙头，还形成了从零部件到检测研发的完整产业生态。构建这套生态的过程中，政府扮演怎样的角色？

王志杰：我们的基本思路是四句话：政府有为、市场有效、企业有利、人才有成，打造热带雨林式的产业生态，汇聚各方资源与人才。

其中，基础工作是补链、延链、强链。2023年重庆出台世界级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规划，实施“渝赛计划”“渝西地区零部件产业发展倍增计划”，绘制完整产业链图谱，靶向补齐短板。区域层面协同分工：两江新区重点布局整车制造，渝西八区聚焦零部件产业，多地培育出优质配套企业。短短几年，赛力斯本地配套率从30%提升至51%，未来目标是60%-70%；长安也在向50%的本地配套率推进。这得益于重庆完备的制造业基础。全市拥有31个制造业大类、39个工业门类，产业体系完整性居全国前列。大量零部件企业从摩托车配套起步，伴随长安汽车、长安福特成长，如今又跟随龙头向新能源化智能化高端化升级，技术能力持续跃迁。合资合作阶段培育的成熟制造企业，是本轮产业转型的重要基础。

记者：您多次提到数字赋能，重庆推行的“产业大脑+未来工厂”模式，具体如何为产业提质增效？

王志杰：这是市委市政府谋划的数字引领路径，重点是通过“产业大脑+未来工厂”牵引政府侧、产业侧、社会侧、企业侧“四侧”协同，促进创新链、产业链、资金链、人才链“四链融合”，全面提升资源配置效率。赛力斯是最典型的落地样本。其产业大脑已打通300多家供应链企业数据，100多家关键零部件企业的关键设备数据实时共享。过去主机厂需派人驻厂验厂、盯守产能保障供应，如今通过产业大脑即可实时监控生产状态与质量数据，既省去驻厂成本，也大幅提升供应链稳定性。在此基础上我们叠加金融服务，基于供应链沉淀数据开展企业征信，推出“四链融合”数据贷，符合条件的企业贷款额度可翻倍，将产业数据转化为金融资源。同时产业大脑能精准识别供应链缺口，筛选出为龙头配套但未落地重庆的企业，为招商引资提供精准目标，显著提升招商效率。

记者：除龙头企业外，重庆在专精特新培育和人才支撑上有哪些核心经验？

王志杰：相关数据显示，汽车领域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中，重庆企业占比十分之一，这是产业链竞争力的重要体现。我们持续引导企业走专精特新道路，攻坚新技术、开发新产品、培育新动能、增强产业链协同能力，即“三新一强”。

服务企业有两个核心抓手：一是将企业需求清单转化为政府工作任务清单，企业提需求、政府抓落实；二是上线“AI+企业码上服务”数字化平台，变“企业找政策”为“政策主动找企业”，线上线下结合，线下配备专员提供点对点服务。人才方面，重庆联合引望、重庆大学共建智能汽车技术学院，企业出题、高校答题，课程体系联合设计，企业研发人员直接任教，让学生在校参与真实课题研究，破解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脱节的问题。汽车产业的溢出效应还带动重庆制造业整体升级，西南铝、鑫景玻璃等实现关键材料国产化突破，电子信息、机器人、具身智能等产业也依托汽车快速发展，不少零部件企业已切入高端制造领域。

■ “出海”攻坚与产业长期价值纵深布局

记者：“渝车出海”是行业关注的重点，目前重庆车企“出海”进展如何，面临哪些挑战？

王志杰：“出海”是重庆汽车产业的重要战略方向，目前长安、赛力斯都在加快布局：长安发布“海纳百川”计划2.0并提出了海外销量倍增目标，赛力斯也在加速开拓中东等市场。

当前中国汽车“出海”面临三大共性挑战：一是体系化能力不足，海外金融服务、售后网络、仓储体系不完善，单靠企业搭建成本极高；二是知识产权与专利成本高企，仅智能网联4G、5G技术，每辆车“出海”就要支付20多美元专利费，构建海外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投入甚至超过技术转让收益；三是海外基础设施支撑不足，多数国家电网、充电网、通信网不完善，国内成熟的智能驾驶、纯电路径无法直接复制，混动、增程技术反而更具市场空间。这些问题单靠企业或单个城市难以解决，应当上升为国家战略。参考日本“母工厂”的体系化“出海”模式，我们也呼吁在国家层面统筹构建“出海”支撑能力，助力中国汽车真正走出去、站得住。

记者：针对这些挑战，在政府管理部门的层面，有哪些具体支持举措？

王志杰：重庆立足“内陆开放综合枢纽”定位，将汽车“出海”融入国家开放大通道建设。依托中欧班列、西部陆海新通道、长江黄金水道构建多式联运体系，为企业提供稳定高效的物流支撑；同时联动中信银行、银联等金融机构，帮助企业搭建海外金融服务体系，破解海外市场金融服务缺失的痛点。

长远来看，我们推动企业构建体系化“出海”能力。比如长安提出2030年海外销量150万辆的目标，仅靠现有出口模式无法支撑，必须布局海外仓、完善本地化服务网络，我们将从政策、资源层面给予支持。同时引导企业提升品质、打造品牌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，从“产品出海”迈向“品牌出海”“标准出海”，真正提升产品价值创造力。

记者：除制造和出口外，重庆在汽车服务业延伸、汽车文化培育等长期领域有什么规划？

王志杰：汽车产业不可能无限扩张硬件规模，向服务业延伸是必然趋势。过去我们聚焦生产端的“产供销”，未来要覆盖全生命周期的“买卖用修服”，推动生产性及生活性服务业协同发展。比如，总部在重庆的懂车帝平台，便是我们布局汽车后市场与数字服务的典型代表。

此外，生产性服务业我们已有扎实基础，全国6家国家级汽车质量检验检测权威机构，重庆占了两家：中国汽研与招商车研，在检验检测、中试验证领域服务能力突出。汽车文化是我们的短板，也是未来重点培育方向。产业要具备全球影响力，必须有对应的文化软实力。我们希望结合重庆文旅资源，推动汽车、摩托车文化与消费、文旅融合，依托张雪机车等IP吸引爱好者专程赴渝。未来也将探索引入高端汽摩赛事，以赛事倒逼技术突破，培育汽车文化氛围，让重庆不仅是汽车制造之都，也成为汽车文化目的地。

我们的目标，是到2027年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产值突破万亿元，加快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“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之都”。作为重庆“33618”现代制造业集群体系的龙头产业，汽车产业不仅要自身做强，更要带动新一代电子信息、先进材料等万亿级集群协同发展，为重庆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最关键支撑。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）

附版面图：